L、麋鹿與紅子(三)

2014春天,我決定離開台南的島。

我對台北非常陌生,即便我從小在那裡長大。我記不起來路名,沒有方向感,常常迷路,我總沈浸自己的世界。我對這座城市唯一的熟悉,是那種帶有不安與混濁的氛圍。

這座城市就像海市蜃樓,你看的到你的所求,卻永遠觸碰不到。你得更努力踩在無形的秩序裡,充滿正能量,朝著它前行。直到入夜,你感到疲憊,想要做些什麼,想要思考什麼,卻又沒有時間可以消磨,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抹上一層灰,直到光線全暗,慢慢的,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想要知道自己是誰。

相較之下,台南的島與城市隔著一座橋,顯得遺世獨立。首先,下橋後你會看到整片四層樓高的木麻黃,如果你早點起床,會有成群的松鼠在樹幹上奔跑。越過樹林,延伸出去是如弦月般的海洋,下午的時候,你可以走在沙灘與海浪的邊緣,回頭看著那些透露你足跡的腳印,然後,身體泡進被陽光曬過的暖流,直到夕陽漸漸西下,消失在遠方的海平線上。

入夜後,整座島都是蟬鳴,如果下雨,你可以聽到窗外的青蛙,像是在遠方敲擊鼓奏。如果,你是五月來到這裡,偶爾可以在房間的黑暗中看見微弱的光芒,那是螢火蟲,他們像是迷失方向,你用手掌包覆牠,小心翼翼的帶牠走出迷宮。這裡少有人車,卻有一堆慵懶的貓,你會看見胖蝦捲在牛皮紙箱裡,或是趴在書堆裡流口水的模樣,如果你住的久一點,你也會把自己當成一隻貓。

這是我嚮往的生活,可是這樣的安逸,似乎來得太早。

我想離開,更是來自於我對L的依賴,那種依賴,像是一層厚厚的保護網,而我像是盆栽裡發芽的樹苗,渴望被移植到土壤繼續長大,我想要獨處,想要有屬於自己的創作,我的創作慾望想要突破保護網,因為那裡沒有不安,一直以來我都能在不安的時刻創作。

對於我的想法,L很快的便同意了,她覺得或許我到外面學習,回來台南後可以把所學分享給她,我們可以像以前在花蓮一樣,兩個星期見一次面,見面時可以一起出去玩,平常又有獨處的空間。

這樣的契機,也讓我們決定開放感情狀態,我們都認同不可能一輩子只愛同一個人,不能束縛對方的情感與慾望,而這樣的理想,對於多然成家的想像,卻從來沒有付諸實踐過我回到台北,彼此有了新對象,直到她告訴我,她沒有辦法一次愛兩個人,她不知道該怎麼經營這樣的情感。我們分手,彼此開啟新的旅程。

與L在一起的最初兩年,我仍在服役,她在花蓮念書。後來L的父母希望她回台北,將南京東路的公寓重新整修,這段期間,L住進了我家,而那隻胖蝦貓,也理所當然的來到台北。退伍前一個月,我們決定結婚,拿著印章與相關表格,到戶政事務辦理結婚登記,沒有公開,沒有宴客,也沒有告知自己父母,就這樣在身分證上,有了對方的名字。

退伍後,南京東路的房子整修完成,成為我們工作室兼住家,L負責寫採訪與撰稿,我負責攝影,收入不多,幸好不用繳房租,還是能勉強生活,我們不斷接案累積經驗,到各地採訪,我買了單眼相機,隨著她的足跡按下快門。

我喜歡攝影,但其實我更喜歡的,是與L一起完成各種工作。拿起相機的我,隱身在她的後面,觀察她如何採訪,如何與人應對,L總把事情看得透徹,條理分明的分析脈絡,對她來說我是最好的聽眾。現在回想起來,她是我思想的啟蒙。

總是讓人稱羨的我們,經歷各種衝突磨合。L給別人的印象是個充滿溫暖、聲音甜美且善解人意的人,但其實她的情緒相當敏感,一旦碰觸到地雷,誰也擋不住,就像一隻不受束縛的野獸。每當我們吵架,她的思路特別清楚,使我招架不住,而她打起架來,更是有癲狂的狠勁,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們因為一件小事起口角,互相拉扯,她把我衣服全部撕成碎片。

相較於L,我則是盡量克制情緒,只要L不開心,我就會慌張,然後內疚,指責她情緒不穩定,每當我這麼說,就自己是一個脾氣很好,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那其實是壓抑。我的負面情緒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堆疊,像火山爆發般的宣洩出來,每當我控制不住自己,便想起父親生氣時暴怒的模樣,我想起他的暴力,我好害怕變成跟他一模一樣的人。

來到台南的島,或許是環境使然,也或許是我們都各自有所轉變,我們變得很少吵架,我們對彼此太了解了,或許可能因此少了火花吧。

我對L的愛,帶著崇拜的成分,我崇拜她的條理分明,崇拜她的文采,更崇拜她喜歡她那不受束縛的情感。那時我對「愛」的定義,是給予對方自由,所謂給予,就是全然尊重對方的思想與行動。

紅子曾經告訴我,她對我的感覺不像崇拜,而是敬畏。

你會崇拜偶像,但不會崇拜鬼神,你不會敬畏偶像,但你會敬畏鬼神。

鬼神會透過各種邪惡的方法控制人的思想與行動,更常利用人心裡的脆弱使人心向善(或不敢作惡),透過人類定期的尊敬與誠意,以及對自我平日的小惡的告解,鬼神是隱形在心理的監視器,無時無刻存在人心,一旦作惡會便良心不安。

我與紅子的主奴關係,在L身上不曾存在過。

L熱愛被打屁股,性愛上是受支配的角色,我們也玩過許多變態的角色扮演,但我無法對她產生主奴般的情感,我崇拜她,沒有辦法視她為奴隸,更沒辦法視她為主人,我們太習慣給予對方自由,這樣的模式,抹去自己對對方的控制慾望。

愛只要存在於關係中,就無法抽離於控制,這是後來與紅子成為伴侶才發現的事,或許當時我離開台南的島,不是因為太過安逸,而是沒有想通這一點,於是,我們的愛失去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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