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 2015 年 4 月 29 日

在那個叛逆的小房間裡

在校園裡某處小房間裡,燈光可能是鵝黃色的。
「我超想辦NIPPLE快閃的!」
「我和我媽媽說,我就是想這麼做。她說,叫我要愛情自己的羽毛,別人看到會怎麼想?其實我也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我覺得,我就是必須要這麼做。」
她談母親的樣子其實像是在談一位朋友,衝突的問題是很社會性的,但溝通的細節十分親密。快要午夜了,但我不想離開。
這裡保留著一種不會隨時間改變的氣氛,可以想像以前許多人在這小空間裡擠著坐在一起,談論時政、議題和激烈對話的樣子。
來到這裡是因緣際會,同時認識眼前的這個女孩也是。
她的眼神很堅定而透澈,對於自己做的事或許有一絲絲的不確定,這吸引了我,直視她的眼睛,不移開。
我並不確定我為什麼到夜深了還想留在這空間,而不是回家,還想和她多談一點,一半關於私人,一半關於我們和週圍關係的話題。
談話中間,對面的情侶,站了起來。
高中女生收起桌上的打火機,我問起為什麼她有,大學男生代替她回答「我抽煙的時候,她會搶我的煙抽」
答非所問但也十分誠實。
想起有人曾說過了,為了展現叛逆,抽煙、喝酒濫交樣樣來。
眼前的女生看起來十分單純,其實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會出現在這裡,大概也是這裡有她想要追尋的東西之一。
然後我想起,在二十年前,她是不是也在這空間裡呼吸相同的空氣,在夜裡和同樣是有著疑惑的人聊天,聊社會,聊性別和政治。
在社辦裡找不到她主筆的刊物,想起她在報紙上寫過的文章,她不在報紙上寫應該也十年了。想起十年前她的照片,和十年後的落差;「看起來」成熟和年輕的落差?懷著外放的希望和絕望之餘向內收納自己的落差?
想起她可能如何愛自己的孩子,可能怎麼樣到國外繞了一圈再回來,她的夢是長什麼樣子的,她怎麼看天上的星星的?
這裡的空間的每一個東西,或多或少都讓我想到她。
然後,我還沒決定,寫給她的信裡要寫些什麼。
青春不是一種顏色,看起來彩色,但直到現在才知道,那是一種不斷看著自己失去的過程,看著照片褪色,而照片裡的事物依然真實存誰。當所剩不多的時候,才會想要用力的保留那些重要的東西,想要留下來的東西。
我想,我會留在這裡,大概是這裡有著我記憶裡似曾相識,想要保留的東西吧。
然後,總有一天我要去見她。不管有沒有準備好。

安息香

1‧

除了是兄弟的馬子以外,她什麼都不是。他沒有暗戀她,事情應該從兩三個月前,他們第一次見面講起。

他和他兄弟,兩個人都是留學生而且就是室友。他26歲還在讀大學,也沒有車,另一個男人23。說句真話,他實在是很驚訝他室友會把上那個漂亮的小馬子。而且他們幾乎一見鍾情。在這之前,兩個男人各談過幾次沒有結果的戀愛,熬過疲憊漫長最後卻以移情別戀結尾的遠距離戀愛,彼此都進入愛情休眠,暗沉的整備狀態。他們像兄弟般一起生活了七個多月,輪流下廚,照料彼此的飲食。除了聊AV以外,平時不談傷心之事。沒想到僅僅是幾次見面他和那個女孩就在一起了。

他和那女孩第一次見面,那時他午睡醒來。昏迷夢遊般走到廁所卻尿不出來,陰莖翹得發燙。他正要下去客廳就在樓梯口聞到某種香氣,熟悉而久遠。一樓坐著兩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孩,而且都很漂亮。他的室友一臉歉意,將他拉到旁邊說:「忘了告訴你今天有客人要來。」

客人,聽見這兩個字他就醒了。他忍著午睡醒來頭痛,俐落的從冰箱裡取出冰塊,上了兩杯冰麥茶給女孩們。弄得她們一臉拘謹,不斷道謝。其中一個讓他忍不住看了兩眼,這次他清楚分辨出她是那個身上有香的女孩,長得很清秀安靜,和前女友是不一樣的短直髮,瓶底眼鏡,短襯衫披小外套細帶肩包的日系可愛打扮。女孩不特別漂亮,但他不敢多看,放下水杯就離開了。那天室友本來說要下廚做菜,他卻忽然提議由他進廚房。

「好香——!」兩個女孩齊聲讚嘆著,原本不起眼的另一個女孩聒噪起來,極快叨叨絮絮的講了許多關於故鄉食物以及將端上桌那道拿手好菜的幻想。她們貌似驚訝欽羨的看著他弄調味料,挑除蝦仁腸泥,拋甩鐵鍋炒菜的模樣。似乎她們眼中原本平凡的他一下施展了什麼好玩魔術。那女孩其實不為所動,專注的看著,除了她那誘人分心的體香。她聒噪的同伴激動吵鬧極了,忘形的失態耍賴,嘴上說著諂媚討好的話:「耶耶你好厲害,可不可以每天做菜給我吃。好不好好不好?」

或許是香味,或許是兩個女孩的神態,或許是撒嬌的那個人。他神智不清的便答應下來。吃完飯送走了兩個女孩,他還記得她們一個人問他會不會做酢醬麵她想吃,另一個則拼命懇求他炸日式豬排,到了不惜給他手機號碼的程度。那是難得一次他居然能夠大顯身手炒上好幾道菜。而不是平常和室友兩個人一張桌子吃著小菜。結果他魂不守舍,過分殷勤的舉動卻被室友狠虧。

「哎喲,你怎麼搞的,這麼勤勞啊哈?」

他哦哦了兩聲,敷衍答應,其實想起了前女友。兩個女孩走後,他孤獨的整理了一下廚房,掛念那個女孩身上的暗香,雖然豆瓣醬和豬肉還有,甜麵醬卻用光了,而且沒有豆干,下次再偷偷做酢醬麵請她吃吧。

2‧

第二天下了大雨,他和室友兩人吃了一大鍋咖哩,四人份量的白飯。他的室友飯後開車,把多餘的豬排送到女生宿舍。令他好奇的是兩個女孩對豬排的評價,但遺憾的是,這兩個女孩事後像是忘記般不曾提起這件事,他當然也不好意思問。

豬排事件之後,室友開始會打電話邀請兩個女生來家裡吃飯,或是到院子裡烤肉。奇妙的是,他和室友不約而同的注意到比較文靜的那個女孩。室友說想追。他敷衍作聲,不願多說。那一次他在庭院裡烤肉,聒噪女孩鬧肚子餓,傻呼呼的說肉肉要吃肉,自言自語的說好吃然後等他烤好放進自己盤子。他極為專注的烤肉,素描上色般將烤肉醬和香料塗抹在肉品上。偶爾他會發現一種不是食物的香味經過,那個女孩幫他弄了幾只蝦子,他驚訝於那個女孩越過人群注意到他的觀察力。他和那個女孩講解如何區辨肉品,紅肉和白肉種類,如何料理豬肉和牛肉並且保持衛生。那個女孩專注的聽著,不反駁也不稱讚他,只是望著他,讓他感覺到他被一個人極其善良的聆聽著。她的這種天賦令他驚豔。他願意一直講下去,如果可以的話。

在那之後女孩又來了幾次,每次都是室友開車帶她回來。他開始注意那個姿色較差,傻里傻氣的女孩,她總是毫不避嫌的對著男人撒嬌任性。大而化之的樣子像他的前女友。事實上這兩個女孩身上似乎各自有著與他前女友相似的地方,真是奇妙。無論是他或是他室友,都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香味動人的女孩,她居然可以同時疊上兩個男人關於「愛欲」的原始印象。他注意到那女孩,身高比他略高一些,真誠的眼神,後臀寬闊豐圓的線條,女裝下的身體形狀與他的前女友如此相像,卻比他記憶中的前女友年輕了八歲,使她的身體散發一種近乎戀童的純潔氣味。他必須那女孩保持內心距離,一切都是不得不。

3‧

「該不會是情書吧?」

他誇張的虧了一下室友,聽到女孩約他出來交東西的情境。當天可是七夕勞動節,農業和紡織業的慰勞紀念日。結果差點被室友搥了一頓。但是沒多久他室友一臉凝重開車跑回來,他才知道他真的猜對了。

事情變得很詭異。他見到了那女孩魂不守舍的倚在車窗邊,那是他平時坐的位置。他們三人出去吃飯,車窗大開,女孩的髮香被狂風吹進來,他一直感覺到。那個天真傻氣的女孩沒有跟來。他透過後視鏡注意女孩。

有什麼已經不一樣了。

氣氛令他說不出話,他室友對待那女孩換了一副態度。於是他只好一個人坐在那,直到室友對他說話為止。他們兩個假裝像平常一樣互虧講笑話,他興奮又激動,連天空飛過一架直升機他的反應都像孩子一樣,真奇怪,明明是在和別人對話,卻好像自言自語。

他席間頻繁藉故上廁所,有一次他的室友故意擠了進來。到這時,他才發現事情和他想像的有些不同。那女孩送他的並不是情書,而是一盒手工壽司便當。但是兩人已經開始交往卻是事實。而他很不幸的被選中,成為最先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他難以想像自己的結巴與慌亂,連灑出來的尿液都有點發抖。在這荒謬時刻他忽然不受控制問了室友一個壞問題。

「那……你交到新的女友這件事,你會跟前女友講嗎?」

但他並非在意室友的回答。他只是需要說點話,令自己看起來情況好一些。飯剛吃完才一上車,室友就說我先載你回去我們還有事,他也找藉口說正好我也要出門走走,你在那個街口放我下車就好。其實這種時候他多麼需要一根雪茄
讓他不至渙散。後來室友還是讓他在家門下車,然後車就載著那個香水女孩消失了。而他一旦收拾好錢包證件,走出家門幾乎是落荒而逃。

無論如何不能留在這裡。或許你會說,這是他面對優勢雄性競爭落敗的自卑感,他都已經26歲了。這是嫉妒嗎?不、不是。等等搞不好就是。重點並不是室友搶先一步占有了女孩,他對女孩其實不是真的這麼「有感覺」。他知道室友其實有點大男人,搞不好等他們交往再深一點女孩會不能忍耐。但他難道不應該為室友感到開心嗎?他自己也兩年多沒有抱過女人了,前女友和他不曾再連絡,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感覺卻像幾生幾世那樣。而他的室友,好兄弟,那個男人曾和他一樣深受虛無災難所苦,卻又重新找到鍊結,再次進入時間。但他仍留在時間之外。那種感覺有點像是被放逐。如果要說是嫉妒,那麼他真正嫉妒的不是室友,反而是嫉妒那個女孩。她會進入兩個人的公寓生活,他必須遷就著她改變坐位和許多生存習慣,樓下沙發樓上他們的生活空間,都要留下她的香味。她身上的。那曾經是花海一般,可以令野狼得到寧靜的安息香。

除了是兄弟的馬子以外,她什麼都不是。